永恒网 > 日志文章 > 写人记事文章 > 正文
一把刀,一条鱼
时间:2016年08月27日来源:作者:字体[放大 缩小

  1
  
  传了很久,故乡小城终于在年前开了第一家正儿八经的影城。老板是表哥的哥们,送了两张白金卡。我惦记着给老安送一张,他却在电话里囔囔,心脏刚搭了桥,受不了刺激,大过年的再死在里面多不吉利,你可别存心害我。
  
  我告诉他有周星驰的新片上。
  
  他直言,不就是条破鱼,老子早玩腻了的把戏。现在最怕闹腾,偏偏耳朵还倍儿灵,只能回头在电脑上看,声音可控,图个清静。
  
  老安比新中国小一岁,已经很老了,常年嗜酒抽烟的恶习让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隔三差五就被请去鬼门关上走一遭,所幸每次都能安然归来。这让他愈发相信自己命硬,阎王惹不起,折腾起来也更加变本加厉。
  
  他的故事,要从文革前说起。受家中浓郁的书香气息熏陶,老安心中早早就盛开了难以磨灭的艺术之花。正经的书没读多少,不正经的书倒是看了一堆,借着逃学斗殴的由头,索性弃学从艺,跑去戏班厮混。一来二去,戏没学多少,倒堂而皇之的指挥起大家排他写的戏。
  
  因为舍得花钱,大家也乐得容他胡闹。久而久之,老安的信心愈发高涨,做起事来也更加信马由缰。
  
  春天里,因在河边看到一位姑娘汗流浃背洗衣,他突发奇想写了一个关于屠夫爱上鱼精的故事,套路很简单,用杀戮、爱情、感悟串起整个戏。
  
  姑娘刚进供销社上班,骨子里有些小资风情,经不住老安的软磨硬泡就答应试试。不巧的是,戏还没试出个眉目,革命风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
  
  风雨飘摇中,万物皆遭荼毒。老安花重金去铁匠铺打了一把杀气逼人的长刀,照着家中一本来路不明的三十六路刀谱练了起来。
  
  他认为,要想立命于乱世,得有过人之本事。
  
  他的刀下,还庇护着姑娘一家。
  
  最著名的一场战役发生在大雪纷飞的黄昏,老安挥舞长刀三进三出从盘踞在二小的激进派手中救出了自己的父母和姑娘的三舅,二姑。
  
  从此,他扬了名。可天下大势终归不是匹夫所能敌,刀断,人残,情灭。
  
  十多年后,成了二流屠夫的老安问姑娘,要是有机会从来一次,你说咱们能不能有缘在一起?
  
  姑娘说,你是个聪明人,何必纠缠于如此愚蠢的问题。
  
  老安问,愚蠢吗?
  
  姑娘问,不愚蠢吗?
  
  老安说,我给你二十斤肉,你跟我睡一次。
  
  姑娘说,你真以为人生能如戏,可即便如此,我是条鱼,你怎么睡。
  
  老安说,鱼怎么不能睡,岂有此理。你难道忘了世界的本质是,美好。
  
  姑娘说,屁。
  
  2
  
  老安喜欢海,喜欢阳光,喜欢一切光怪陆离的新潮玩意。因被逃婚,误伤了媒人,他终于有机会逃离家乡,跑去朝思慕想的南方。
  
  据说他混的很惨,惨到要靠行骗乞讨为生。但他却在九三年夏天骑着一辆摩托车风光无限的回到了家乡。他逢人就说,他回来是要振兴家乡的文化事业。并很快付诸行动在城西开了一家录像厅,其整体环境比原有的几家强太多,而且片子的质量也更好,但生意却不温不火,究其原因,无外乎是他坚持不肯放带色的东西。
  
  经营了两年,生意愈发惨淡。老安仗着有点积蓄,勉强撑着。我就是在那个夏天认识了他。由于父母工作太忙,放假后的我彻底成了一只孤鹰,肆无忌惮的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花光不多的钱,可去的地方寥寥。听人说老安这人很怪,只要能跟他聊得来,电影可以免费看,零食可以免费吃。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他。他问我,你傻吗?我说,我不傻,我单纯。他又问,我傻吗?我说,你也不傻,你更单纯。他不动声色笑笑,扔给我一罐健力宝,继续问,知道周星驰吗?我说,知道。我爸总看。他问,有意思吗?我说,能笑笑挺好。他问,哪儿好?我说,不好吗?他说,别反问,老实回答问题。我说,我爸说,大概是苦惯了,人们下意识的忘记了自己的体内还有笑的本能,这样的生活是扭曲的生活,不好。
  
  此后的数年间,我成了老安录像厅的忠实观众,直到那个电闪雷鸣让人惶恐的下午。一群自称综治办的男人大驾光临。有人喊,开灯,例行检查。老安纳了闷,灯明明开着呢。有人说,灯开着怎么放映,肯定是慌了神儿在消灭证据。老安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人说,你这里怎么不臭,录像厅都应该臭。老安说,已经挺臭了,你们鼻子不灵吧。有人起了急,要动手,被同伴劝住,开始搜证据,没得手,问,你自己老实交代,带色的藏到哪儿去了?老安说,我说没有,你们信吗?众人摇头。恰巧至尊宝和白晶晶来到了土坡。众人随之心花怒放叫嚣,这他妈就是证据。不由分说封了老安的店,掳走了设备和带子。
  
  老安也不闹,交了罚款后静悄悄的回家抄起了那把断掉的刀,于夜色迷离之际将众人追的四散奔逃。
  
  好在,人和刀都老了。
  
  从那天起,老安佝偻了许多,性格也更古怪了。
  
  人们常说,这个老鳏夫分明就是一条活脱脱的疯狗。
  
  3
  
  老安也没想到,老了老了会跟鱼扯上关系,而且是以疯癫荒唐的方式。
  
  在房地产的热潮中,老安家所在的地段成了香饽饽,上面的合作不多说,只说拆迁这事。一开始,大家理所应当的同仇敌忾誓死不拆,后经糖衣炮弹袭击,动摇者日趋增多,直至全面溃败。
  
  老安是个例外。仗着有个对自己还算尊敬的远方亲戚在上面当个不大不小的官,他有恃无恐的跟对方玩起了消耗战。凡来劝者,他的回答都是,我家的鱼塘里住着一条美人鱼,她走之前,我不能走。对方问,你怎么证明里面有美人鱼?老安问,你怎么证明里面没有美人鱼?对反说,那好办,抽干水看看便知。老安说,鱼塘只是美人鱼的家,她不一定非要待在里面。就像你们,回不回家是一个问题,有没有家又是另一个问题。
  
  不能动粗,拆迁者深感无力,事成了僵局。
  
  有人献计,咱装装样子不拆了,到手的钱没了,他们自己会去解决问题。
  
  这一招,倒让老安有些措手不及。他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阴险,但他不怕,因为他还有刀。
  
  几位老友来找他谈。他骂,你们真他妈蠢,离间计懂不懂,故土难离懂不懂?对方说,我们蠢点儿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为后代谋福利。离不离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得向前看。都还在一个小城里住,死到哪儿都是故土。老安说,我鱼塘里真有美人鱼。对方说,你是个疯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说吧,想怎么办?老安说,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不能动我的鱼,你们要是动我的鱼,我就动你们的人,别看我老了,但我依然不好欺负。不信,试试!
  
  日落,有不服气的后生弄来土炸药投到池塘炸鱼。老安拎了刀就去拼命,后生是省体校的散打霸主,说他的事业和爱情都需要这笔拆迁款,他没有退路,让老安理解。老安说,理解是相对的,有些事靠理解解决不了。你欺负鱼,我不答应。
  
  砍了两刀,落了空,老安一头栽倒,心梗。要不是后生拖拉机开的快又稳,老安就挂了。
  
  年底,老安还在医院蹉跎,我去看他。他闭着眼说,你不知道,美人鱼天天在梦里骂我是个没有用的老鳏夫,骂的我挺气馁。
  
  我问他,你是不是空虚了?才闹这出。
  
  他说,你真是长大了,没意思。你还会笑吗?假笑不算,别糊弄自己。
  
  我说,现在看老周的片,一看就想哭,一哭就哭成傻逼。很多时候都这样,发自肺腑的矫情。
  
  他说,水抽干那天,他们打死了美人鱼,他们真该死。
  
  我说,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感悟不同,人性自然不同。你不能奢望他人去理解你所能理解的种种。
  
  他说,你走吧,我要争取做一个快乐的梦。
  
  我问,能吗?
  
  他反问,不能吗?

编辑:慢灵魂点击数: 会员收藏][保存到收藏夹][我要投稿
上一篇:有的悲观,无关离合 下一篇:没有了
部分图片或文字来源于网络, 其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发生侵权行为, 请及时告知. 我们将在确认后作删除处理
Copyright © 2008 yh31 All Rights Reserved. 永恒网 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